07/05/2026
倆口田 「小農經濟學」的系列文章，非常推薦給想認識台灣小農生態及想入門農業的朋朋，他們把農民每天真正在面對的問題用清晰的邏輯說給你聽，不只點出困境，也提出了務實的可能解方。
別只看到青年從農的鼓勵性政策好像有很多好康就飄上雲端，先好好低頭看看腳下踩的那塊地吧。
小農經濟學｜p.11
農產品離開農田之後，才突然變得有價值
以前我契作過蘋果絲瓜。
那時候是跟公司合作，採收時間大概在 5 到 7 月。
公司跟我的收購價是：
一顆大約一斤，12 元。
如果用拍賣市場常見的交貨規格來看，一箱 30 斤，大概就是 30 顆左右。
一箱收購價，只有 360 元。
那時候我其實有點錯愕。
因為這個價格，比傳統絲瓜還要便宜。
可是同樣的蘋果絲瓜，經過公司收購、分級、包裝，再送到大賣場之後，消費者在貨架上看到的價格，大概是一顆 50 到 60 元。
我不是不知道中間有成本。
包裝要錢。
物流要錢。
人力要錢。
賣場上架要錢。
通路有帳期。
損耗也要有人承擔。
這些我都知道。
我也不是認為中間的人不能賺錢。
每一個產業都有中游。
製造業有代理商、經銷商、貿易商。
加工業有通路商、批發商、品牌商。
農業當然也會有合作社、盤商、行口、包裝場。
中游本來就不是壞事。
問題是，中游到底有沒有創造合理的價值？
有沒有分擔足夠的風險？
有沒有讓生產者得到合理的價格？
這才是我在意的地方。
因為蘋果絲瓜不是什麼完全沒有差異的普通商品。
它不是傳統絲瓜。
它有自己的品種特性。
口感、外型、料理方式，都跟一般絲瓜不太一樣。
可是對農夫來說，種植風險並沒有比較低。
一樣要整地。
一樣要育苗。
一樣要搭架。
一樣要管理病蟲害。
一樣要看天氣。
一樣要在採收期每天巡田。
一樣要承擔產量不穩、品質不齊、雨季損耗、病害爆發的風險。
甚至因為它是比較特殊的品種，市場教育成本更高。
可是當它還在田裡的時候，收購價是一顆 12 元。
到了賣場，變成一顆 50 到 60 元。
這中間的價差，大到讓人很難不去想：
為什麼農產品的價值，總是在離開農夫之後，才突然被看見？
農夫種出差異。
公司包裝差異。
通路販售差異。
消費者也為這個差異付錢。
可是最後，種出這個差異的人，卻只拿到最前面那一小段。
這才是讓我覺得不公平的地方。
不是賣場賣 50-60 元不合理。
也不是中間的人不能賺。
真正的問題是：
農夫端被當成便宜原料收購，
通路端卻把它當成特色商品販售。
這兩件事情放在一起，就會讓人感覺很刺。
因為如果這個東西沒有價值，為什麼消費者願意用 50、60 元購買？
如果這個東西有價值，為什麼農夫只能拿到 12 元？
很多人說，小農要加入通路。
很多人說，小農不要自己賣，交給專業的人就好。
我以前也這樣想過。
農夫就好好種田，後面的事情交給公司、交給通路、交給市場。
可是後來我慢慢發現，問題沒有那麼簡單。
如果農夫只負責種，卻完全不參與定價、不參與銷售、不參與價值說明，那很多時候，農夫就只會被放在「原料供應者」的位置。
你種得再特別，別人也可能用最普通的價格跟你收。
你種出風味，別人拿去講故事。
你承擔風險，別人拿去做商品。
你花時間把作物種出來，最後卻沒有一起分到那個被創造出來的價值。
這也是為什麼後來我越來越覺得，小農不能只會種植。
不是因為種植不重要。
剛好相反。
就是因為種植太重要了，所以農夫更不能放棄說明自己產品價值的權利。
如果你不說，別人會替你說。
如果你不定價，別人會替你定價。
如果你不面對市場，市場就會用最方便它運作的方式來安排你。
而那個安排，通常不會站在農夫這一邊。
所以我現在更願意花時間經營自己的客人。
寫文章。
說明作物。
讓客人知道這個東西為什麼不一樣。
讓消費者知道，價格背後不是只有一顆菜，而是一整套種植方式、土地管理、風險承擔，還有農夫對風味的選擇。
這條路當然比較慢。
自己賣很忙。
包裝很忙。
回訊息很忙。
處理訂單很忙。
教育市場也很忙。
可是至少，這條路讓我有機會把價值留在農場裡。
也讓願意支持的人知道，他們付出的價格，
不只是買到一顆絲瓜、一顆高麗菜、一份水餃。
而是在支持一種不把農產品只當便宜原料的生產方式。
我不是反對合作。
好的合作，應該要讓彼此都更好。
中游可以協助分級、包裝、物流、通路、品牌曝光，這些都很重要。
可是如果一個合作關係裡，農夫承擔了最多風險，卻拿到最低價格；產品在貨架上被賣成特色商品，農夫在產地端卻被當成便宜原料。
那這就不是我期待中的合作。
這只是把農產品的價值，從田裡搬走而已。
農業不缺中游。
農業缺的是願意讓價值公平回到生產端的中游。
也缺的是更多消費者知道：
有時候你在賣場看到一顆 50、60 元的蔬菜，並不代表農夫賺很多。
很可能，農夫拿到的，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。
所以後來我常常在想，小農真正要學的，
不只是怎麼把作物種好。
還要學會怎麼不讓自己種出來的價值，
在離開田裡的那一刻，就被別人重新定義。
